赵国公府,书房。
“长孙公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您还在犹豫什么?”韩瑷大声道。
书房之内,长孙无忌坐在桌案后面,双眼紧闭,仿佛入定一般。
来济负手站在一幅山水画前,看似在赏画,目光却在不断闪动,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只有韩瑷在屋中来回踱步,显得异常的急躁。
长孙冲侍立在长孙无忌身边,沉声道:“韩相,别打扰父亲思绪,上次的教训,吃的还不够深吗?”
韩瑷跺脚道:“这次能跟上次一样吗?长孙公再不做决定,韦、杜、萧、宇文几家,就要带头动手了,若是放任不管,他们只会闹得不可收拾!”
长孙冲因上次错误,行事风格已谨慎了不少,问道:“圣人真的还没有醒过来吗?”
韩瑷道:“千真万确,尚药局传来消息,圣人病情严重,武氏不知怎么收服了王伏胜,封锁消息,只怕是想控制圣人。”
来济忽然道:“控制圣人,她估计还不敢,不过以圣人名义下几道旨意,她是做的出来的。”
韩瑷道:“不错,眼下只有先下手为强,倘若她矫诏调动军队,再立五皇子为太子,一切都来不及了!”
长孙冲被说的有几分心慌,不由低头看了一眼父亲。
长孙无忌却依然闭着双眼,没有说话。
长孙冲问道:“韦杜几家是什么计划?”
韩瑷道:“各族在禁军之中,都有子弟,宇文氏在飞骑军中,独孤氏在玄武门守军中,都能操作几分。”
“只需暗中联络,在禁苑集结,骗开玄武门,围住甘露殿,诛杀武氏,救出陛下,再请陛下册立陈王李忠为太子,大事可定!”
长孙冲看了长孙无忌一眼,道:“父亲,您看?”
长孙无忌终于睁开双眼,道:“不急,等。”
韩瑷急道:“还等什么?若让武氏先发制人……”
长孙无忌冷冷道:“韩相若信不过老夫,就请自便。”
韩瑷微微一惊,苦笑道:“长孙公言重了,我只是……哎……”
便在这时,外面走进来一名侍卫,脸上带着面具,是长孙无忌的贴身侍卫,玄武卫。
“如何?”长孙无忌问。
玄武卫拱手道:“李勣已坐马车,离开英国公府,连夜进宫。”
韩瑷和来济听到此话后,都是一惊,两人这才意识到,自己竟忽略了李勣。
长孙无忌缓缓道:“陛下如果真的重病昏迷,武氏肯定会猜到我们有所行动,请李勣入宫坐镇,便是她唯一的选择。”
长孙公脱口道:“倘若李勣没有入宫,说明尚药局消息有误,宫中之事可能是陷阱。”
长孙无忌眼中闪动着亮光,道:“不错,只有李勣出动,才说明宫中确实出了事。”
韩瑷心中砰砰直跳,道:“长孙公,那咱们还行动吗?”
长孙无忌斜了他一眼,笑道:“你刚才还闹着要动手,现在又退缩了吗?”
韩瑷苦笑道:“可是李勣都入宫了,只怕难以成功了。”
文官们惧怕李勣,正如武将们都惧怕长孙无忌一样。
长孙无忌摆手道:“无妨,老夫自有办法对付李勣。冲儿,你拿这份名单,去找上面的人,什么都不用说,只需告诉他们,今夜子时行动,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递过一份名单。
长孙冲接过名单,看了一眼后,脸上露出惊愕之色,随即惊愕转化为喜悦。
“原来父亲还留了这么多后手!”他暗暗惊喜。
正当他拿着名单,准备离开书房时,长孙无忌忽然想到什么,猛地喝道:“等会!”
长孙冲刚刚推开门,闻言又将门关上,回头问道:“父亲,怎么了?”
韩瑷和来济也一脸诧异。
长孙无忌凝望着玄武卫,问:“你刚才说,李勣是坐着马车进宫的?”
玄武卫道:“是。”
韩瑷皱眉道: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,道:“李勣有一匹良马,名为宝三鬃,当年他被刘黑闼打败,一路败逃,幸得此马相救,保住性命。”
“自那以后,他便将那匹马视作福马,凡是他要做大事,必定乘此马出行。”
来济道:“李勣败给刘黑闼,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马会不会死了,所以他才没有骑?”
长孙无忌摇头道:“不,那马还活着,李勣对它极好,平日很少骑乘,吃的比人还好,三名马奴伺候,马虽年迈,却依然强健,足以乘人。”
三人都知道长孙无忌一直盯着李勣,他既说出这番话,肯定不会错。
韩瑷变色道:“如此说来,此事有诈?”
长孙无忌缓缓道:“这一定是武氏的阴谋,你们想想看,圣人最近身体越来越强健,怎会突然病重?”
来济苦笑道:“不错,我们还是太心急了,险些被她所趁!”
长孙无忌沉默了好一会,吩咐道:
“冲儿,立刻传消息给韦杜几家,让他们千万不可动手!”
长孙冲深吸一口气,道:“是!”
……
明月如盘,星辰如珠。
星光照在韦府后院的水阁内,将水阁四周的水仙花,映衬的更加洁白优雅。
韦弘机站在水阁横栏前,抬头凝望着夜色,缓缓道:“多谢驸马特来相告,韦某会尽快把消息,告诉其他几家。”
长孙冲也不多废话,拱手道:“告辞。”转身离去。
半个时辰后,萧锐沿着走廊来到水阁,沉声道:“为何又找我过来,计划不是定好了吗?”
韦弘机苦笑一声,道:“萧兄,可觉得脖子冷飕飕的?”
萧锐脸色微变:“出变故了?”
韦弘机伸手请他坐下,将长孙冲刚才告诉自己的话,全部说了。
萧锐紧紧凝视着他,道:“你相信长孙冲的话?”
韦弘机反问道:“萧兄觉得自己与长孙无忌相比,谁的眼力更强?”
萧锐握紧拳头,半晌后又松开了,叹道:“自然是他了。如此说来,果然是陷阱,就不知是武氏谋划,还是圣人谋划。”
韦弘机反问道:“有区别吗?”
萧锐苦笑一声,道:“飓风将至,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。”
韦弘机道:“还不到这个地步。圣人既在试探我们,说明心中也很犹豫,未必就一定会对我们下死手。”
萧锐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还在心存侥幸吗?”
韦弘机正色道:“不是心存侥幸,而是没必要过于激烈。长孙无忌能识破陷阱,凭的不就是一个稳字吗?”
萧锐道:“也罢,这件事总算让长孙无忌又跟我们站在一起,大家团结起来,圣人未必能把我们怎么样。”
韦弘机道:“其他世族那边,还要有劳萧兄去通知一下。”
萧锐眼珠子一转,笑道:“韦兄,其他人可以通知,杜氏和苏氏就不必通知了。”
韦弘机诧异道:“为何?”
萧锐靠近他身边,低语了几句,韦弘机沉默良久后,终于点了点头。
夜色渐浓,一朵乌云飘了过来,遮住了星月。
禁苑之中,一名带着红色头巾的金吾卫队正,正在一处小土丘旁边,四处张望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另有十几名军士,每人手臂上都绑着红巾。
唐军之中,一旅有两大队,每队长官为队正,手下统领五十人。
这队正正是杜氏子弟,杜复的堂兄,奉命参与今夜之事。
“咦,奇怪,已经到子时了,怎么只有我一个人,别的人呢?”那队正暗暗奇怪。
便在这时,远处又奔过来几名军士,领头之人也带着红巾。
那人来到队正身边,问道:“我乃始平苏氏,阁下是?”
队正道:“京兆杜氏。”
苏氏问:“为何就你一人?”
队正正要答话,忽见火光冲天,马蹄声和厮杀声一起响起,四周奔来无数骑兵,仿佛浪潮一样涌了过来,将他们团团包围。
队正急忙拔刀,朝脖子抹去,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,横刀被人挑开,很快被人按在地上。
“小妇养的,被人卖了!”那队正心中暗骂道。
……
立政殿偏殿内室墙壁内,嵌着一个神龛,里面放着一尊小佛。
武皇后跪在小佛前,手中握着一串佛珠,紧闭双目,低声祷告着。
便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武皇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下,睁开双眼,问道:“如何?”
“殿下,捉到几个,不过都是小鱼小虾,长孙无忌根本没有动作。”身后传来张多海喘着气的声音。
武媚娘长叹一口气,道:“这老狐狸可真不好骗。”
顿了一下,问道:“都捉到谁了?”
张多海道:“一个是京兆杜氏,一个是始平苏氏。”
武媚娘凤眉微皱,露出思索之色。
张多海又道:“根据下面的人回报,长孙冲去找过京兆韦氏,只怕是提醒他们的,所以世族们都没有动。”
武媚娘道:“既然长孙无忌派人提醒,杜氏和苏氏为何还会自投罗网?”
张多海愣道:“会不会是他们之间联系出现了失误?”
武媚娘摇头道:“不对,这应该是他们有意为之。”
张多海愣道:“您是说,其他世族出卖了杜氏和苏氏?”
武媚娘道:“只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可这是为什么?”
武媚娘缓缓起身,抚平衣服上的褶皱,走到一张软椅上坐下。
“不要忘了,杜氏曾经出卖过长孙无忌。”
张多海恍然道:“不错,杜氏因为此事,得罪了世家派系,被他们出卖也说得过去。可苏氏呢?”
武媚娘没有说话。
张多海屏气凝神,不敢打扰她思索。
过了好一会,武媚娘淡淡道:“吾没记错的话,尉迟恭的夫人,就是始平苏氏。”
张多海惊道:“他们出卖苏氏,是为了把尉迟恭牵扯进来?”
武媚娘语声转冷:“陛下已经下旨召回程知节,应该会定罪。他们想通过苏氏之事,挑拨尉迟恭。你说他们想干什么?”
张多海失声道:“他们想挑唆程知节和尉迟恭,利用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兵变!”
武媚娘道:“他们还没有兵变的能耐。充其量联合起来,向陛下施压,让陛下不惩罚程知节,再让长孙无忌官复原职。”
张多海道:“殿下,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武媚娘站起身,缓缓道:“摆驾,吾要去面圣。”
张多海道:“已过了三更,打扰圣人不太好吧。”
武媚娘摇头叹道:“顾不得那么多了。局面至此,我再不上报,九郎又要责怪我了。”